北方的秋,来得已有些深意了。

走过路边一棵参天老榆树,一只薄薄瘦瘦的叶子落下来,犹如疲倦的蝴蝶,平平淡淡,毫不张扬,古人云:一叶落而知秋,这瘦黄的秋叶犹如圣灵的仙童,带来秋的福祉,也带来秋的凉意。这清清楚楚的凉意又把我思绪拉远,直抵另一个秋地。

我正处秋地的父亲,我在外打工的父亲,我风餐露宿的父亲,可曾感到秋的来临?也许,当半夜时分,厚厚的棉被也耐不住阴湿的地气时;当正干得大汗淋漓,关节却锥心般疼痛时;当眺望山边,那棵不久前还苍翠高大的槐树变得光秃苍老时,他已深深地感觉到秋了。

可是在父亲眼中,秋不是渐感的凉意,秋不是飘落的秋叶,秋也不是团圆的中秋之夜,秋只是一沓汗味的毛票。

父亲的人生哲学里,没有什么崇高的人生价值观和人生目标,他只是为了他的小女儿,匆匆地揽活,拼命的干活,他忽视着自己的健康与青春。当曾经同他身板一样结实的胃困难以下咽的工程饭的损坏而常常发作时,他只是咬一咬牙,任凭巨大的汗珠满额头,当曾经年轻的脸变黑、变瘦、变苍老时,他没有理会只是胡乱地擦把脸,继续着他的使命----去为女儿担起一个时代的名字-----农民工。

印象中,我年轻时的父亲,总爱吼几声秦腔,无论是在从田间劳作回来的夕露沾衣的乡间小路上,还是吃罢饭后的片刻休憩中,还是在乡间的社火里,父亲总是唱得最欢。虽是无师自通,父亲吼秦腔,却也字正腔圆掷地有声。他唱《三对面》、《血泪仇》,唱《赵氏孤儿》、《辕门斩子》……竟也能变换着生旦净丑不同的角色,每唱到高潮处,酣畅淋漓;唱到悲伤处,催人泪下。那一声声秦腔,是我童年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是如今,被生活之车驱赶得筋疲力尽的父亲,再也没有吼叫秦脓的力气了。每年春节时匆匆赶来的父亲,不再吼一声秦腔自娱自乐了。村里的社火一年比一年红火,而父亲却不再出山了。那曾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秦腔,终于像秋叶一般飘落到历史深处了。

除了和我谈我学习时精神抖擞外,父亲变得像一个贪睡的孩子,才刚刚躺下,就拉起了厚重的鼾声,父亲太累了,母亲唠叨的话语竟成了他的催眠曲,而武侠电视中喧闹的打杀声也吵不醒沉睡的他了。

我不知道父亲的秦腔是否还有复活的那一日。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在茶余饭后唱响。但或许,它永远湮没在记忆中了。

但父亲那一声声大气磅礴的秦腔时常响起在我的耳畔,像绵绵不绝的父爱,长久地留在我的心上。